拾壹「惊梦」

常常听到Yesterday Once More 这首歌，大街小巷，酒吧书屋，电视广播，朋友的偶尔随意哼起。很微妙的是，每次听都不会觉得厌，好像它每次都很和时宜地出现，点缀了我此时彼时的心情。

一首难忘的歌往往牵绊着一串难忘的记忆。我第一次听到不是卡朋特兄妹的原版，而是出自高一时的英语老师李婷之口。那年我们刚进入高中，李婷也是刚从师范大学毕业。她是个直率清爽的老师，她不像有些老师那样倚老卖老，世故严肃，她让我们觉得她和我们是平等的，这是她始终坚持的教学理念。她在上第一节课的时候就给我们一个很好的建议，她说学英语可以从听英文歌开始。

李婷在那节英语课上清唱了Yesterday once more，她的声音没有卡朋特那样充满质感，却像清晨树枝上的小鸟的歌声那样清丽婉转，干净真诚。她显得很紧张，也很羞涩，因为她唱歌的时候脸红了。也许正因为如此，我们都觉得李婷很亲切，亲切地就像是一个邻家的大姐姐。我们出奇安静地听她唱完，脸上带着充满善意认可的微笑。李婷接着把歌词写在黑板上，我很认真地抄下来，我觉得歌词写得很美。

放学之后，我特意去音像店挑了一盒有这首歌的磁带，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平时枯燥乏味的英语原来也可以这么精致有趣，那是年轻的李婷老师歌声的魅力，颠覆了我所有曾经对英语的印象。我感谢她，从此我爱上了英文歌，也更主动地去学习英语了。

昨日重现，回忆如清晨海水轻轻地拍打着沙滩，它匆匆地来，又匆匆地去，它包容了一切，也淹没了一切，带走了几多故事，也留下了闪亮的贝壳。我在岸边徜徉，惊喜地拣起时光赠给我的礼物，蓦然回首，一串串脚印深深浅浅，海水荡漾我的微笑，是满满的欢乐，也有淡淡的惆怅……

All my best memorise come back clearly to me
Some can even make me cry
just like before.
It's yesterday once more.

p.s:在高中的网站上意外发现了英语教研组的集体合照，看到了几年未见微微发胖的李婷老师，生活一定有滋有味的吧！*-*

我住在学生公寓的11楼，看风景是再好不过的位置。窗户面东，教学楼、操场和体育馆就在不远处矗立着，不甚繁茂的林荫道从楼底弯曲各自通向它们。树木渐绿，草坪蔓延。不知名的花朵竞相绽开，两三漂亮女生捧着书本去上课，笑声频频。一切都是热闹的，浓郁的青春气息。

从11楼眺望，校园景色尽收眼底。远处群山掩映，虽然只是不起眼的落迫小山丘，许多大抵开采矿产，残缺的身躯，从这边看倒不觉突兀。好比登高望远，视界宽宏，地面上的东西都变得渺小，然而当从地面往上看11楼，我亦渺小地甚至不被看见。人真是沧海一粟。

南边是红瓦白墙的村落。不时传来犬吠鸡鸣，莫名亲切，如同陶渊明笔下“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的宁静田园。北边是三环路，熙熙攘攘的车辆奔驰而过，各自奔波忙碌，是停不下来的生活。相比之下，做个学生是太幸福了，但很多人未必自觉。

 我常觉得四月的春天比三月更美更有韵味。写春天的诗词多如牛毛，贺铸的“若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写得极好。正衬托了我此刻之心情。柳絮是在你漫不经心的时候突然来访的。她真是个没有恶意的不速之客。仿佛她再不来春天就要消失了似的，于是成群结队来势汹汹，随风起舞，她落定到你的衣服你的发梢你的脸，甚至在你毫无防备时顽皮地飞进你的嘴里。她如喜悦盛装出席，也如愁绪流离失所。  

此时千千静听淡淡飘出奶茶知性的歌声：Same time next year/在相遇时又会飘着春天的雨/Same time next year/还是在这里让我们好好聊聊岁月的痕迹……明年此时，春天依然浓郁热烈，我却将离开。11楼再不是我的归宿。明年此时，我将告别同学老师朋友，告别这所生活了四年的大学，告别这所落寞的现代古城。告别一个时代的自己，青春如窗外四月特有的漫天飞舞的柳絮，来得太快，来不及细细品味，又匆匆散场。

手头是一本翻得已经很旧的胡兰成写的《今生今世》，想必我借它之前已陪伴过许多人。他们读它的时候心情各自如何？反正我是完全静不下心来全部读下去的。来回读了很多遍的，也是我觉得书中最好的部分，大概惟有写张爱玲的那一章《民国女子》了。

我们这些喜欢张爱玲的，但凡自诩为“张迷”的人，大概不同程度地会为她嫁于胡兰成这种沾花惹草的旧式文人而感到委屈和遗憾，心中不免对胡升起一股极其厌恶的怨气。我读这本书的时候也一样，觉得他真是自负得可以，简直是在吹嘘自己是如何了解、控制女人甚至欺娱女人的本事是如何了得。和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又有何别？不过他是个颇有文采的不得志的文人罢了。所以他的文字多少让人感觉有些自欺欺人的，或者他并不自觉。

但是客观点说，我们不得不说胡写散文是真的有一套，笔锋时而婉转时而尖刻，游刃有余，和其人一样风流潇洒。虽然我读他的文字总感觉很拗口的样子（也许是因为当时白话文运动还不是很彻底，鲁迅那拨人也有同样的“毛病”），但并不妨碍我感受到他字里行间逼人的妩媚和英气。

当时胡张之恋称得上是一见钟情。如张所言“见了他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想想民国的张爱玲出名甚早，是何等清高孤傲的脱俗女子，为何见了他“低到了尘埃里”？可见胡对女人心的了解之甚，必是真的懂得欣赏爱玲才博得了她的欢心，要是俗人凡人才不会。否则怎会有那句著名的“因为懂得，所以慈悲”呢？

只可惜了这个惊世骇俗的民国女子，为一个后来做了汉奸逃亡日本的放浪男人“只萎谢了”。
张爱玲在给胡兰成的决绝信里写道：“我倘使不得不离开你，亦不致寻短见，亦不能爱别人，我将只萎谢了。”

胡是世上少有真正懂得张的人，他收到信自语：“她是不能忍受自己落到雾数。所以要自卫了。”但他是真的不配承载张的一世痴情热恋。张终是白白付诸一腔真心东流水。再联想到她日后的种种漂泊惨淡凄凉，免不了叹一声这人世。她真是聪明的女子，早就说过：“人生不过是张华丽的袍，爬满了虱子。”

胡常拿自己的文章与张相提并论，还自得地说他写的《山河岁月》里的文字“吃了她的唾水”，自以为有几分张爱玲的味道，竟拿她来提高自己。我在想，真是可笑，胡自是文采再好，大概永远也逃不了沾了张爱玲的光的嫌疑的吧。不过也是，若没有张，胡谁人知？比如，我是在张爱玲的传记里才认识的胡，再如今天我读他的《今生今世》，亦不过是因张爱玲的缘故罢了。要胡兰成与张爱玲毫无干系，一个汉奸写的书谁去读呢？

是最近才知道，那首常用来测评MP3音质的蔡琴唱的《渡口》的词原来是出自诗人席慕蓉之手。

先前每听蔡琴幽幽地唱来，总觉得声音醇厚大气的同时，歌词意境美得让人惊艳。谁能把送别写得这样深情？如今想来是席慕蓉一点不惊讶。从前读过《七里香》、《一棵开花的树》和《戏子》，都感觉不错，但并无刻意去读她的诗。我相信邂逅一首诗和遇人一样需要缘分。

近来读她的诗集《时间草原》，发现其实席慕蓉的很多诗读来皆是音律优美流畅，情感饱满浓郁，很适合谱上曲子。诗歌诗歌，诗亦是歌。然而只怕歌者不能圆满诠释，蔡琴毕竟凤毛麟角。所以多数诗歌仍较适朗诵。故能谱上曲子的诗词一定是上乘作品了。

席慕蓉在七八十年代写的诗大多是有关青春的。在她的涓涓细笔下，怀春少女的寂寞心事娓娓道来，忧郁而热烈；也不乏青春易逝时过境迁的惆怅与感伤。但所有的情绪都是淡淡的轻轻的，不沉郁悲哀。我亦觉得好诗的艺术是抒而不发点到为止，感叹词太多反而意境全无。

记得高三那年有一次语文老师有事，隔壁班自称是孔子子孙的孔老师过来代班。老孔是个已过不惑，幽默而深沉的人，不喜照本宣科，往往话题泛滥然而厚积薄发妙语连珠。上课的时候他提到了席慕蓉。他慷慨激昂得说，席慕蓉可是影响了他们整整一代人啊，她的诗曾风靡八十年代的大学校园。他们这些穷学生买不起诗集，常常手抄传诵，有心人将优美的诗句悄悄写进了情书……老孔说到这些往事的时候红光满面意气风发，似又变回曾经那个踌躇满志的年轻人了。让人直叹：席慕蓉之魅力不减当年哪！

今天的席慕蓉还在写诗吗？而当下的年轻人听到“七里香”三个字的时候恐怕只会联想到周杰伦的歌吧！也许作品都有一定的流行性，但我冥冥觉得，每一代人面对青春都有相似的感受，因之席慕蓉的诗永远不会被时间淘汰。如果说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那么她的诗，是这本书最真挚隽永的注脚。

       所有的结局都已写好
所有的泪水也都已起程
却忽然忘了是怎么样的一个开始
在那个古老的不再回来的夏日

无论我如何地去追索
年轻的你只如云影掠过
而你微笑的面容极浅极淡
逐渐隐没在日落后的群岚

遂翻开那发黄的扉页
命运将它装订得极为拙劣
含着泪　我一读再读
却不得不承认
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                   

                                    ――席慕蓉《青春之一》